来源:2020.2.28--书香南京
宋词是中国古代文学皇冠上光辉夺目的明珠,在古代中国文学的阆苑里,它是一座芬芳绚丽的园圃。它以姹紫嫣红、千姿百态的神韵,与唐诗争奇,与元曲斗艳,历来与唐诗并称双绝,都代表一代文学之盛。
今天,让我们跟随中央电视台“诗词大会”总顾问、南京师范大学古文献研究所所长钟振振教授一起赏析宋词!
01[宋]辛弃疾
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南宋孝宗淳熙八年(1181)至光宗绍熙三年(1192),词人罢官闲居信州上饶(今属江西)凡10年,时当42—52岁。这首小词即作于此期间。“黄沙”即黄沙岭,在上饶西。
“明月别枝惊鹊”,苏轼《杭州牡丹开时仆犹在常润周令作诗见寄次其韵复次一首送赴阙》诗其二曰:“月明惊鹊未安枝。”可参看。别枝,树木主干外斜生的枝条。
“听取”,是“试听取”的语气,即“请听”。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化用唐卢延让《松寺》诗:“两三条电欲为雨,七八个星犹在天。”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是说过了溪水上的小桥,转了个弯,社林边旧有的那个小客店忽然在望了。“茅店”,茅草盖顶的乡村旅店。“社林”,土神祠庙所属的树林。“见”,同“现”,出现。作看见之“见”解,也可通。
本篇按此词调的习惯做法,上下阕前半用对仗,后半用散句。全篇用一部韵平仄通押,韵脚是“蝉”(平)“年”(平)“片”(仄)“前”(平)“边”(平)“见”(仄)。
读着这首轻快活泼的小词,我们仿佛被作者带到了朦胧月色中的旷野,只觉清风习习,迎面拂来。上下阕前二句写鹊影蝉声、星光雨滴,固然盈手如掬,倾耳可闻;而两阕的后半部分,诗趣苞含,更耐人寻味。稻花香里,酝酿着丰收,词人为之欣喜,却不露声色,转借一片欢快的蛙语代为诉说,你看妙也不妙?趱行入夜,人困马乏,自然很想找个地方落脚歇宿。此意如照实述说,不免有损前文闲适、愉悦的氛围。词人聪明地选择了昔日曾经住过的乡村小客店忽然出现在眼前的那一瞬间,仍从欣喜一面着笔,这就保持了全词情调的统一和谐。且这欣喜也不是直截了当地诉诸读者,而是通过“旧时”“忽见”之类寻常字眼,使那“茅店”显得既熟悉又陌生,使它的出现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想之外。如此则虽然平平道来,不加任何摄有感情色彩的词语,但词人那份惊喜的神态,却呼之欲出,宛然若见。
祖国的大好河山,不仅仅在风景名胜。即便是再寻常也不过的乡村、原野,只要有月亮,有星星,有蝉唱,有蛙鼓,有劳动,有丰收,就是生活,就是惊喜。美,原来可以那么朴实,那么简单,那么纯净!
02[宋]辛弃疾
沁园春·灵山齐庵赋时筑偃湖未成
叠嶂西驰,万马回旋,众山欲东。正惊湍直下,跳珠倒溅;小桥横截,缺月初弓。老合投闲,天教多事,检校长身十万松。吾庐小,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
争先见面重重。看爽气朝来三数峰。似谢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户,车骑雍容。我觉其间,雄深雅健,如对文章太史公。新堤路,问偃湖何日,烟水濛濛。
此词约作于宁宗庆元二年(1196)前后,当时词人56岁左右,罢官闲居今江西上饶。灵山,在上饶西北。齐庵,灵山中的一处胜境。偃湖,当时山中正在修筑的一个水库。
“叠嶂”三句,形容巍峨群山如万马狂奔,先一路向西,最后又折转过来,要向东反扑。东,用作动词,向东行进。
“正惊湍”四句,谓湍急的涧水从高处直泻而下,冲击着山石,水花如珍珠弹跳溅起;小桥拦腰横截涧上,侧影弯似初弦的月亮。弓,用作动词,指呈现为弓状的弧形。
“老合”三句,是说我老了,合该被朝廷罢官,置于闲散;可老天爷偏让我多事,来管(检校,即核查,察看)这片松林。牢骚语,却出之以幽默。
“吾庐”二句,有取于宋石延年《古松》诗“影摇千尺龙蛇动,声撼半天风雨寒”。松树枝干夭矫,树皮斑驳块裂如鳞片,形似龙蛇;松涛听起来像风雨交加,故以为喻。吾庐,我的小屋,指其山中别墅。
“争先”二句,谓晨起看山,云雾开处,群峰争先恐后地露面,清爽之气向人扑来。《世说新语·简傲》篇载,东晋时,王徽之在车骑将军桓冲手下当参军(将军的幕僚),桓冲对他说,打算关照他,让他升官。他却不答理,眼睛望着高处说:“西山朝来,致有爽气。”辛词即从王徽之语化出。
以下七句,密集借用各种人文典故来赞美群峰。谢家是东晋及南朝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谢家的青年男子,多风流倜傥,仪表出众(磊落,指形象俊伟)。相如,汉代著名文学家司马相如。《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其客游临邛(今四川邛崃),“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有车马随从,气度从容大方,人也标致丰美)。对,面对。太史公,指汉代著名史学家司马迁。他曾任太史公(主管记载史事、编纂史书的官员)。唐代韩愈赞美柳宗元的文章“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司马迁字子长),见《新唐书·柳宗元传》。
“新堤路”三句,谓走在新堤上,很关心偃湖蓄水工程何时才能竣工,好让山间平添一番烟水濛濛的新景致。
本篇是辛弃疾山水词中的精品。起三句用奔腾旋折的万马来状写群山磅礴回转的气势,化静为动,先声夺人。下片采取博喻手法,叠用谢家子弟、相如车骑、太史公文章等一连串比拟句为姿态横生的林峦传神写照,使得自然景观也染上了人文色彩。历来的文学作品多以山喻人,辛词反过来以人喻山,便有“熟悉的陌生感”这样一种美学效果。全篇重在写山,于水着墨不多,仅上片中、下片末两处稍作点缀。但一为溪涧,一为湖泊;一出于纪实,一出于虚想;一以险急跳荡见奇,一以平缓潋滟称胜:亦相映成趣。模山范水之外,作者也没有忘记写人。“检校长身十万松”七字,见出词人的将军本色。即便是解甲归田了,看到魁梧密集的长松茂林,他仍情不自禁地联想而及自己往日统帅过的精兵悍将。然而如今所能管领的,只有这无知的林木了。戏谑的言语背后,又潜藏着一片悲凉。可见他英雄失路的愤懑不平,并未能消释在山光水色之中。这是他的山水词与忘怀世事的高人逸士的山水诗词在“质”上的根本区别。
03[宋]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南宋孝宗乾道元年(1165),词人出知静江府(今广西桂林)兼广西安抚使,在任颇有声绩。但由于朝中政敌谗言攻击,次年便被罢官。北归途中,于仲秋时节过洞庭湖,作此词纪游述志,时年34岁。
“洞庭”,中国第二大淡水湖,在今湖南北部、长江南岸。“青草”,青草湖,在洞庭南,水涨时与洞庭相接。“更无”,绝无。“风色”,风的迹象。“鉴”,镜。“琼”,美玉。“扁舟一叶”,唐虞世南《北堂书钞·舟部》引《湘州记》:“绕川行舟,遥望若一树叶。”“素月分辉”,月亮倒映水中,光辉分身为二。素,白色。“明河共影”,银河与其水中倒影共存并见。“表里”,表即外,指天空;里即内,指湖水。“澄澈”,纯净透明。“悠然”二句,谓洞庭秋夜的美妙及其所包含的玄机,我已领悟于心,却难用语言来向别人述说。“心会”,心领神会。“与”,为。“君”,指今后将读到此词的友人。“应念”三句,自谓在广西一年,虽然孤独,却坚持操守,如明月自照,襟怀坦白,肝胆皆似冰雪般莹洁。对此,知心的朋友当能想见并理解。因遭谗罢官,故在此剖白心迹。“应念”,君应念我,省略了主语和宾语。“岭海”,广西在五岭和南海之间。“经年”,满一年。“孤光”,月光。“短发”,自言衰老,长发多已脱落。“萧骚”,形容稀落。“稳泛”句,安稳地泛舟于青苍、空阔的洞庭湖上。“沧浪”,水色青苍。“尽挹西江”,唐代高僧马祖曰“一口吸尽西江水”,指融贯万法(佛教所谓一切事理)。见宋僧道原《景德传灯录》。这里借其字面,说自己要把西江水当作酒全部喝干。西江,长江自西来,与洞庭湖相会于今湖南岳阳。“细斟北斗”,《诗·小雅·大东》:“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谓北斗七星形状虽像一柄长勺,却不能用来舀酒。屈原《九歌·东君》反其意而用之:“援北斗兮酌桂浆。”这里从《九歌》化出,说自己要用北斗为勺来细细斟酒。“万象”,泛指宇宙间一切物象。“扣舷”,敲打船帮。“啸”,吹口哨。“不知”句,《诗·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新婚之夜,诗人赞美新娘道:不知今夜是什么好日子,我竟见到了这样的好人儿!如仿《诗》例为张词补出下句,应是“今夕何夕?见此美景”。
本篇押用一部入声仄韵,韵脚是“色”“叶”“澈”“说”“雪”“阔”“客”“夕”。又,“顷”“冷”同韵,分处在上下片相对应的位置上,当是有意添押一部上去声仄韵为辅韵,以增加全词的声韵之美。
词人笔下的洞庭夜色,多么寥廓、多么美丽!秋高气爽,风平浪静。皎如玉镜,莹若琼田的三万顷湖面上,点缀着词人的一叶扁舟。月亮、银河倒映在碧水中,天光湖影,上下空明。置身在这样纯净的境界,还有什么人生得失和烦恼不能消释?他想到自己年来在岭南海北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了国家、民族,孤忠耿耿,一如中天朗月,顿觉心安神怡,宠辱不复芥蒂于胸。于是,他要援北斗为勺,挹西江为酒,揖天地万物为宾客,开怀畅饮,扣舷长啸,对彼清景,醉此良宵。从客观构图来看,是万顷波光吞没了一叶孤舟,人在自然面前显得像芥子那样渺小;但就主观抒情而言,却是词人的方寸之心吐纳着整个宇宙,万象受其调度,供其驱遣。就在这虚实两幅画面所呈现的“人”和“自然”的不同比例关系的对照中,全词元气淋漓地展示了一种天人合一而人为主,天为奴的特殊的崇高美。
04[宋]孙浩然:离亭燕
一带江山如画,景物向秋潇洒。水浸碧天何处断?霁色冷光相射。橘树荻花洲,掩映竹篱茅舍。
天际客帆高挂,烟外酒旗低亚。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怅望倚层楼,红日无言西下。
孙浩然是北宋词人,生平不详,所作今存仅两首。其人虽不显,但这首作品却是古代山水、怀古诗词中的名篇。它写的是古金陵,即今江苏南京,北宋时称江宁府。
南京地处长江下游,故词人落笔便写长江。“一带”二句,隋文帝称长江为“一衣带水”(见《南史·陈后主纪》),这里借以形容长江远远望去像一条细长的衣带。“山”则由“江”牵连而及。“向秋”,近秋。“潇洒”,清丽疏朗。 “水浸”二句,谓江、天相接,界线难分,雨后初晴时的天色与秋水的寒光互相映射。“霁”,雨止。“橘树”二句,写江边洲渚,橘树芦花遮掩映衬着竹篱围绕、茅草覆顶的农舍。“荻”,芦苇之类。橘黄叶绿,荻青花白,却不用颜色字点明,朴素之中,暗含绚烂。“天际”二句,写江上客船远去,云帆高悬;陆上酒肆林立,旗帜堆叠。“天际”即天边,“烟外”谓烟霭背后,皆言远望所见如此。“酒旗”,酒家的标识旗。一“低”字写出居高临下的视角,为下文“倚楼”之伏笔。前后文皆散句,此二句则用对仗,见出句法之错落有致。
以上写景状物,以下转入怀古抒情。南京本是六朝古都,东吴、东晋、南朝宋、齐、梁、陈的政治中心。数百年事,万绪千端,巨著尚难尽述,何况几十字的小词?词人聪明,绝不纠缠、粘着于具体史实,运笔直如庖丁解牛,游刃于“虚”——只说“不知有多少六朝兴亡旧事,如今都成了渔父樵夫闲谈的话题”,咏史如此,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接以“怅望”二句,仍然用此笔法。怀古之情,只一“怅”(惆怅)字点出,基本上属于以叙事、写景作结:闲倚高楼,望红日无言西下。
古希腊诗人西蒙奈底斯说:“诗是有声画。”此词开篇即称“江山如画”;以下自“水浸碧天”到“酒旗低亚”一连串景语,清丽旷远,无一字不堪入画;而北宋著名画家王诜也真的将它们画成了一幅画——《江山秋晚图》(据宋楼钥《攻媿集》记载)。然而,“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却画不出;“红日无言西下”,“无言”也画不出。而一篇之神韵,偏在此二处!末句尤为精彩,古代哲学家老子所谓“大音希声”。空诸所有,方能无所不有。一切遐想、沉思,无限感慨、怊怅,都以“无言”说尽。虚浑而静穆,自是词中之华严境界。
本篇押用一部上去声仄韵为主韵,韵脚是“画”“洒”“射”“舍”“挂”
“亚”“话”“下”。而“洲”“楼”同韵,分处在上、下片倒数第二句这互相对应的位置上,是有意添押一部平韵为辅韵,愈增全词声韵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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